那天下午,训练基地的风向有些怪,平日总是从北边训练场刮来的塑胶跑道气味,忽然掉了个头,裹着南边小树林里潮湿的泥土腥气,一阵一阵地扑到人脸上,助理教练老周站在点球点旁边,手里的记录板已经被风吹得哗哗响,他不得不用胳膊肘压住边角,另一只手里的哨子含在嘴里,迟迟没有吹响。
塔图姆站在十二码外,足球摆在白点上,草皮被前一夜的雨浸得发暗,球体上沾着几粒细碎的草屑,他深吸了一口气,能闻到风里那股陌生的、带着腐殖质的气息,这让他想起家乡那条河,每年开春冰层碎裂时,河水涌上来也是这个味道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老周含糊地喊了一声,哨音短促地划破空气。
塔图姆助跑,摆腿,脚背击中皮球中下部,球飞向球门左下角,守门员判断对了方向,指尖几乎触到球皮,但球速太快,擦着门柱内侧撞进球网,第十一个。

老周在板上画了一笔,没有抬头:“再来。”
塔图姆走回起点,脚下有些打滑,他低头看了一眼钉鞋,鞋底沾了不少泥,远处几个年轻球员停下传接球训练,朝这边张望,有人小声数着数:“十一个了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他今天状态好得离谱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着尘土和草叶在禁区里打旋,塔图姆眯起眼睛,重新把球摆正,他觉得今天的门框似乎比平时宽了一些,又或者是对面的守门员矮了一点,第十二个,他助跑时左脚在湿滑的草皮上轻轻趔趄了一下,身体重心有瞬间的偏移,但右脚击球的部位异常精准,球没有旋转,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直挂球门右上死角,守门员甚至没有做出完整扑救动作,只狼狈地侧了侧身,目送皮球入网。
“十二个。”老周放下记录板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全进。”

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,塔图姆弯腰撑着膝盖,大口喘气,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,又被另一种更轻的东西填满,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视野边缘有些发白。
老周把记录板夹在腋下,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:“休息一下吧,今天的射门训练到此为止。”塔图姆接过水瓶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没尝出味道。
更衣室里安静得有些反常,队友们陆陆续续进来,换衣服时铁柜门开合的声音在瓷砖墙壁间回荡,没有人像往常那样大声说笑,塔图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对面那排空着的柜子看,他觉得那些人似乎都在用眼角余光瞟他,等他先开口,或者等他做出一个可以让大家松一口气的表情。
“你今天踢得真好。”年轻的后卫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嘴唇动了两下,像还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有开口。
塔图姆点点头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薄,像水面上的油花,一碰就散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全亮,塔图姆独自来到训练场,风已经停了,空气清冷,草尖上凝着露水,他走到点球点,从球袋里掏出一个球,放在地上,白线在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模糊,球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张着黑洞洞的网。
他助跑,射门,球飞向中路,守门员没有动,球撞在横梁下沿弹进球网,他再助跑,再射门,球飞向左边,却擦着立柱偏出,塔图姆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,昨天那种精准到恐怖的感觉消失了,像沙粒从指缝间漏走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怎么这么早?”
塔图姆转过身,看见老周站在场边,穿着那件灰色的旧风衣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
“没什么,就是睡不着。”塔图姆说。
老周走到他跟前,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个球,又抬头看了看球门,风又吹起来了,比昨天小,但更凉。
“十二个点球,全进。”老周说,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塔图姆没有回答。
“意味着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一天。”老周喝了一口咖啡,“但今天呢?今天你可能一个都进不了。”
塔图姆沉默着,把脚边的一个球挑起来,用手接住。
“准头这种东西像候鸟,该走就走,该来才来。”老周拍了拍他的背,“回去吧,天冷。”
塔图姆把球塞进球袋,背在肩上,走出训练场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点球点上的白痕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来,像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那十二个进球,像十二个意外,永远停在了昨天的风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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